凡煙小說

第0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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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片和普通的竹蜻蜓不大一樣,”隨著顧思明的話語,後窗外的竹子發出沙沙的響聲,似風吹過,又似孩童的瑟縮,顧思明無奈一笑,微微提高了些聲量道:“它不是竹子做的,我只是削了根木頭。”

隨即,他又給蘇涉演示起來:“你瞧,它沒那麽容易飛起來。只有你在雙臂能掌握了足夠的平衡,雙手使出相同力的情況下,它才能高高得飛起來。這般便能測試你的雙臂甚至雙肩已經有了足夠的力,能掌握好平衡。”

“我可以繼續用筷子夾豆子,兩只手。”

“憫善,我昨個兒一整天都在滿屋子撿那些豆子。”

那對好面子的蘇涉和有潔癖的顧思明來說顯然都是場噩夢。

“我可以用筆。”

“然後濺自己一身墨?”

“可我不喜歡那蠢玩意!”蘇涉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你休想看到我一整日伸著手臂連個蠢蜻蜓都玩不好。

“可你小時候明明很喜歡它的。”

“我沒——”蘇涉本能便反駁,隨即卻狐疑地狹起雙眼:“你怎麽知道我小時候喜歡什麽?”

他確定他在藍氏時,絕沒碰過那些小玩意,除了最初的半年,在被笑話過之後,他就再沒在房間裏擺過,也沒在彩衣鎮或者姑蘇城裏忍不住買過了。

“我見過的,”顧思明理所當然地道:“大約是我十歲那年吧,有一回我和父親去姑蘇,在市集上,有個小家夥不知怎地就牽上了我的手,跟著我走了好幾條街,後來是遇上了曦臣,他問我這是誰家的弟弟,小家夥才擡頭瞧了瞧我,發現我不是他哥哥,然後又就著我的手轉了一圈,發現不但哥哥不見了,連他娘親都不知去哪裏了。父親自然只得幫他去找娘親,我便慘了,得安慰一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家夥,不過那個小家夥也好哄,我拿竹蜻蜓哄好的,竹蜻蜓一飛起來,他的一雙眼睛便也跟著那竹蜻蜓飛起來了。”

“你怎麽確定那是——”

“憫善,那個小家夥可是除了父親外,唯一一個敢拿東西往我臉上招呼的人,我自然記得清楚。後來父親找到了他的娘親,他是秣陵蘇家的小公子,他母親叫他‘涉兒’。”

母親確實是那般叫我。可顧思明才十歲的時候,那時我才幾歲,只有五歲大吧?

不,不能被他汙染了記憶。

蘇涉猛然反應過來,他雖不知如何修改記憶,但他也知道在審訊時,最忌諱的便是把自己的推論敘述給被審問的人聽,那會幹擾他們的記憶,讓他們產生些似是而非的東西,被你的思路帶進一個滿是霧的迷宮。除非……你是從一開始便打定了主意要栽贓他,那便把你認為發生的一切都灌進去,讓他的記憶被混淆,如果在這期間,他沒那麽清醒,你甚至能讓他相信你灌進他腦子裏的那些東西本來就在那裏。

可那天晚上,他果真夢到了那片記憶。

04

在那段記憶裏,周圍的人變得極高極大,他走在一群人的雙腿間,不自覺便牽丟了那只掌心像棉花般軟和的手,他墊著腳尖追趕著,終於在幾度丟失後,又找到了那只手——修長五指、綿軟掌心,於是又安下了心。

……

他沒和金淩說過,他也曾和哥哥對手指,想要哪日擁有那般的修長五指、綿軟掌心。

……

可是,不知過了多久後,那個牽著他的人停下來寒暄。

對面那個於那時的他尚陌生無此、於此時的他卻單憑輪廓便能辯出的藍曦臣看著牽著他的人,疑惑:

“思明兄,這是?”

他擡起頭瞧著牽著那人,那人同樣低頭瞧著他,他於是瞧見了——那個也只是少年模樣的顧思明。

我的腦子是在補全,還是在編造?

一時間,他分不清明。

而之後發生的事他更加難以解釋,他似被割裂開兩半,一半的自己呆在那個幼小的身體裏,嘹亮著嗓子如顧思明說得那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另一半的自己卻飄出這具身體,穿過漸漸圍上來的人群,因為他在那人群中瞧見了一個他識得的身影——

溫旭。

怎麽可能?

可那便是溫旭,違和地站在家點心鋪子前,但那確實就是溫旭。溫氏長子有著一張據說與溫若寒七八分肖似的面孔,這張臉此時仍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和稚嫩,與十多年後眉眼含恨、萃了寒冰的、刀斫出的面孔還有不小的差距。那個日後火燒了雲深不知處的兇犯如今不但站在一家買糕點的鋪子旁,甚至微踮著腳越過人群,望著那哭鬧的孩子,帶著分好奇。

這可不是顧思明給我註入的記憶,蘇涉本能地想,這記憶屬於我自己,在我淚眼模糊時的餘光裏。

於是,一半的他陷在孩童的軀殼裏,被顧思明無奈搓起的竹蜻蜓吸去了目光,伸手去抓,淡了淚意,卻仍止不住地打了個哭嗝,然後覆又被顧思明的嘲笑喚起股羞惱和怒意,將竹蜻蜓一把朝這個討厭鬼的臉上招呼了過去。

一半的他則立在這兒,看著溫旭,然後順著溫旭的手找到了他不自禁牽著的一只袖子,找到了他身邊那個穿著溫氏校服的高他一頭的大人,看校服的品級這該是個侍衛。侍衛沖溫旭回過身,於是他看清了那張臉,那是個他沒見過的男人。一雙遠山眉,卻不似顧思明的遠山眉,顧思明眸上黛意似十裏桃花後的漫漫遠山,是勻去濃的淡。這人的遠山,卻是一泓碧水後的邊界,墨潑的山水,只因灑在其上的碎光方有了顏色。

侍衛一把撈回了正看熱鬧的溫旭,以一種極不像對待溫家長子的方式——提溜起他的後領,帶著種越過上下級、甚至不屬於長輩與晚輩間的熟稔和親昵:

“你又不去哄那個小孩子,與其瞎看熱鬧,不如哄哄眼前的這個。喏,是你說自己是大人了,那便表現得像個大人。”

溫旭眼中的大人顯然和蘇涉詞典中的,有著相近的含義——不喜歡幼稚的吃食和玩意,但是可以借助大人的特權仍舊買下那些幼稚的吃食和玩意,只要是拿它們去哄小家夥們便可以。溫旭一臉嫌棄地接過用油紙包起的紅豆糕,看著那個侍衛將他推向的拽著父親衣袖沒有關註熱鬧而是瞄著點心的藍氏低等雜役裝扮的小孩。

蘇涉看著那個小孩子雖還年長於那時的顧思明卻仍稚氣一團的臉,不禁再移不開去。

在這之前,他從沒想過將時光退回意味著什麽,那意味著許多已發生仍未發生,那意味著苦枳還能放聲哭鬧,意味著縱火犯會贈出糕點,意味著藍慎德還擁有一個父親。

真奇妙。

就是在盯著這個與他一樣在藍氏時沒人搭理、出了藍氏後又被當做反面教材遺臭萬年的孩子時,他突然感到身後有人靠近,沒有腳步、沒有呼吸,就是逆著人流,貼向他的一陣熱度,貼向他這個在這段回憶裏無人能瞧見的幽靈。

有人跟著我!

這個認知讓蘇涉一駭,他猛地轉過身,可他的身後空無一人,除了那些回憶中的虛影,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裏,像只驚弓的鳥,卻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愚蠢地抖動著自己的羽毛。

“薛成美!”

他故意拿那人最討厭的名字叫他,可是沒有人應。

記憶能被修改嗎?

他忍不住便想。

記憶能被侵入嗎?

他又不自覺得去夠自己的靈魂。

……

“憫善,憫善,醒醒。”

他被叫醒時滿身冷汗,溺水一般,瞪大眼睛,在床鋪上看著顧思明。

蘇涉緊皺著眉頭,手扶向自己的太陽穴。

“我來,”顧思明止住他,雙指按上這人的太陽穴處蓋上一左一右兩個對稱的紅點,用了靈力,替他緩解著必然劇烈的頭痛。

蘇涉握上了他的手腕,第一句問出的不是“你為什麽會在這裏”,而是:“除了竹蜻蜓……除了竹蜻蜓你還記得什麽?”

顧思明手上的動作停了,蘇涉屏吸等待著:如果你說出溫旭或是藍慎德,或是任何一件我方才瞧見的事,你便進了我的腦子,便瞧了我的記憶。

可顧思明說的是件發生在那之後的事,一件他如今已憶起、方才卻未憶起的事:“你哥哥……臉型有些像你,眉眼卻不像,特別是眼睛。他找到你時,臉都嚇白了,手忙腳亂地幫你抹眼淚。”

顧思明說著微皺起眉,計較道:“我好不容易哄得你不哭了,結果他上手一抹,你就又哭了起來。”

哥哥,蘇涉的心突然就被這一記重錘一敲:除了我和母親沒人再記得長相的哥哥。

那段記憶確實存在,並非操控,他醒來後已記起,顧思明無需侵入便記得,不知為何……就是記得。

幾種情緒匯在一起,將他沖得跌進洪流裏,懷念、酸澀還有因陡然放下些心而顯得格外猛烈的疲意。

蘇涉一下便癱軟下來,任由顧思明就這般攬著他,不想再花哪怕一點力氣。

他想:我要是能信任你,便好了。

……

“怎麽哭了?”

“是汗。”

“好,是汗,我幫你擦擦。”

顧思明這般哄著他,卻不願用帕子,拇指的指腹按在那塊濕跡上,繼而將整根手指都貼上去,像幹渴的根探進土壤裏吸吮著,直到那從眼角淌下的“汗滴”被他融進骨血裏。

……

“你之前便認識我,之前為什麽從沒和我說過話?”蘇涉突然便問他,帶著幾分矯情極了的委屈:這麽多年,你都沒主動和我說過一句話。

“憫善,你讓我覺得危險,”顧思明皺了時眉,也只能這般解釋。

“危險?”

“不是威脅到性命或是什麽,只是……”這樣的事他該怎麽解釋:“雖然很多年裏,我並非家中的獨子,但是阿雱的心臟一直不好,那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病根,他即使可以活到成年,也不可能承擔起任何責任,修武顧氏的繼承人從來只有我這一個選擇。我小時候,父親隔幾日,便會將我獨自叫去一回書房,讓我將幾日裏的事,見過什麽人、和他們說了什麽話事無巨細地都講給他,然後教導我,那些人該保持怎樣距離的交往,和他們說的話有哪些錯漏。我本能地便能覺出危險,憫善,覺出如果我和你說了什麽話、一起做了什麽事,那會是我需要向父親隱瞞的。你沒和我的父親打過交道,相信我,對他隱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那——”蘇涉止住了自己,他總不能問:那之後你為什麽沒來理一理我,在你父親死後。

顧思明的父親顧旸是在六年前過世的,蘇涉記得清楚,因為也就是在那前後,聶明玦的兇屍找上了金麟臺。

“那之後便覺得有些晚了,”顧思明苦笑:“再去,和你說什麽呢?說我瞧了你十幾年,不想識你於微末,不想救你於危難,只想在繁華似錦的時候遇上你嗎?雖然那只是恰好,但那是個很難解釋得清的恰好呀。”

蘇涉突然就當胸錘了顧思明一拳,那一拳讓顧思明眨了下眼,卻讓他的手鉆心得疼。

笨蛋,笨死了:“那我現在人人喊打,你豈不高興死了?”

“是啊,”顧思明笑了:“我高興死了。”

他這般說著,便真的笑得開心,突然靈力揮出,啪得一聲,支在後窗上的撐桿被震得掉落,窗子一下閉上,捂上了後面那片竹子的眼睛。

05

“宗主,”門外響起的聲音是顧家的管事,蘇涉推了顧思明一把。

“鐘叔,是出了什麽事?”顧思明被掃了興致,卻還是緩下語氣,把極力往床裏頭拱、只離他越遠越好的蘇涉捉過來塞進被子裏,便起身理了理頗有些不整的衣衫。

鐘叔是顧府裏頭的老人,如今還未到卯時,若沒有大事,他也絕不會來打擾。可若有天大的事,他也不會還這般知禮地等在外頭。

“是含光君和魏無羨,他們突然便來了,說有些事想問問您。”

蘇涉神色一凜,望向顧思明。顧思明卻似並沒太多的慌張,按住他的肩:“我去去就回。現在離天亮還有一時,你再睡會兒,否則白日又要喊著頭疼。”

顧思明從屏風後走出時,鐘叔已將他的外袍備好。

待出了報竹軒,顧思明才望向他身後的人:

“通知那邊。”

Tbc.

寫在後面:

顧懷:哥哥居然削竹子做竹蜻蜓!哦,是木頭。哥哥是要做什麽,幹嘛捂我的眼睛。

憫善覺得顧思明可以信任,於是,當然是利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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